作者|方亮 編輯|漆菲
原標題：俄政治大戲上演：普京如何為2024布局
普京在憲法修改意見中關于提高國家委員會地位的建議引人遐思——這個決定指向他未來將通過某種方式繼續(xù)操盤俄羅斯政治這樣一種前景。一些西方媒體甚至猜測普京將擔任國家委員會主席，以此謀求納扎爾巴耶夫式的權力延續(xù)。
當?shù)貢r間1月15日下午，俄羅斯政壇在幾小時內(nèi)上演了一出政治大戲：普京借發(fā)表國情咨文的機會宣布了7條憲法修改意見，對未來俄羅斯的最高權力體系做了安排；時任俄政府總理的梅德韋杰夫隨即宣布政府全體辭職，理由是"為總統(tǒng)做一切必要決策提供機會"；新總理也緊跟著出爐，普京宣布任命聯(lián)邦稅務局局長米哈伊爾·米舒斯金擔任總理。
這出大戲的突然上演讓各界都措手不及，因為在此之前俄政壇至少在信息層面風平浪靜。但在"2024問題"——普京第四任總統(tǒng)任期結束后的政治安排問題——長久以來懸而未決，而成為俄政治最大關注點的背景下，這出大戲的上演又合情合理，不管它早來還是晚來，早晚都會來。
自從烏克蘭危機和俄吞并克里米亞帶來的政治動員效應逐漸沉寂，而退休制度改革引發(fā)俄民眾不滿之后，普京支持率持續(xù)走低；加上國內(nèi)經(jīng)濟表現(xiàn)持續(xù)低迷，普京為未來俄羅斯政治再做一次操盤已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椤?/p>
在這種圍繞俄最高權力安排的戰(zhàn)略性政治布局問題上，俄聯(lián)邦時代的實踐一直強調決策的突然性，以跑贏輿論而非被動應對輿論、民意為目標之一。最典型的體現(xiàn)就是1999年12月31日葉利欽傳位于普京的先例。它讓俄民眾認為，這是一個新的開始，而非一種無奈之舉，從而起到占據(jù)輿論高地乃至籠絡人心的作用。
因此，這出大戲上演于新年假期這樣一個政治新聞的"淡季"之中，而且節(jié)奏極快。普京的國情咨文也首次在所有公共場合，從機場、車展到醫(yī)院、商場，進行了直播，策劃者顯然期待將它的傳播效果最大化。
對"后普京時代"進行布局普京的這次操盤是對"2024問題"的一次正面解答，是對所謂"后普京時代"的一次布局，意義重大。
當然，媒體口中的"后普京時代"或許只具有輿論意義，普京在修憲意見中強調了"總統(tǒng)不得連任兩屆"的重要性，幾乎等于宣布2024年后他將不再擔任總統(tǒng)。但從國情咨文的內(nèi)容到修憲意見的指向，都在強調普京政策以及政治意志的延續(xù)。因此，2024年后他也一定會繼續(xù)發(fā)揮影響力，甚至通過某個職位繼續(xù)發(fā)揮實際政治作用來掌控全局。
他在7條修憲意見中建議，賦予國家杜馬選擇和確定政府內(nèi)閣的權力，而現(xiàn)在提名政府總理的權力是屬于總統(tǒng)的。普京強調，未來總統(tǒng)將無權否決杜馬對總理、副總理、各部部長的提名、任命，但保留因為他們失職或失去信任而將他們解職的權力?？偨y(tǒng)未來仍將負責任命各強力部門領導人，但必須首先同聯(lián)邦委員會（即議會上院，杜馬為下院）進行商議。
普京還建議提高最高法院、憲法法院的地位，憲法法院將獲得在總統(tǒng)的要求下審議上下兩院提案合憲性的權力?？偨y(tǒng)有權通過聯(lián)邦委員會將最高法院、憲法法院院長解職。普京提出，要提高州長群體的地位，讓他們在全聯(lián)邦意義的決策中發(fā)揮更大作用。他還提出要提高國家委員會的地位。這個部門是普京在2000年簽署命令成立的，屬于政府部門，并不具有憲法地位，一直以來在俄政治實踐中的地位不算重要。
盡管這些修憲意見尚需通過全民公決的方式正式通過，但以普京的權力和地位，它們可以被視為已經(jīng)板上釘釘?shù)恼伟才?。通過這些安排，普京削弱了總統(tǒng)職位的職權，提高了上下兩院、最高法院、憲法法院、州長群體的權力。
提高國家委員會地位的建議也引人遐思——這個決定指向普京未來將通過某種方式繼續(xù)操盤俄羅斯政治這樣一種前景。此安排確實是判斷普京未來個人地位的一項重要參考，一些西方媒體甚至猜測普京將擔任國家委員會主席，以此謀求納扎爾巴耶夫式的權力延續(xù)。
2024年上臺的總統(tǒng)盡管也是"普京接班人"，但他的接班肯定不會是普京接班葉利欽式的，至于是不是梅德韋杰夫接班普京式的，尚難預料。目前能確定的，只是普京2024年后將不再擔任總統(tǒng)，新總統(tǒng)的職權將被削弱，普京很可能不會離場。俄聯(lián)邦政治一直缺少做長時段戰(zhàn)略規(guī)劃并執(zhí)行的能力，而普京也會根據(jù)時勢做出靈活安排、避免過長的政治布局。由此來看，對于更久遠的安排，恐怕普京自己也沒有較為確定的規(guī)劃。
作為強人的權力繼承問題其它一些因素也在驅動普京做這樣一次政治操盤，比如強人政治無法避免地要闖的權力繼承這一關。這一問題處理得好不好，直接關乎強人的個人地位乃至身家性命。
斯大林在這個問題上處理得太晚，結果連生死都一度陷入重重謎團，其家人（女兒）也在他死后遭到清算。與之類似的還有列寧，盡管他的死主要因為疾病。2016年烏茲別克斯坦總統(tǒng)卡里莫夫意外身死，死前未做足夠的政治安排，導致其家人遭到清算。
做的較好的是葉利欽和納扎爾巴耶夫。前者在傳位普京時就為自己和家人贏得了司法豁免權。后者則及時選定了接班人，還為自己安排了可發(fā)揮實際政治作用的重要職位，并且保留了女兒在未來接班的可能性，甚至確保了自己的政策可以得到延續(xù)。
強人權力繼承問題的兩個核心關切是政策延續(xù)和對強人個人地位、家庭安全和財富的保障。早做安排，選定合適的接班人和權力框架，是較安全的解決方案。
從國情咨文的內(nèi)容來看，普京同樣在追求其政策的延續(xù)性。
2014年的烏克蘭危機之后，俄羅斯政治就陷入內(nèi)部保守化、對外孤立化的狀態(tài)中，而普京在國情咨文中強調的內(nèi)容，恰是對這種政策的延續(xù)，比如他強調提高人口數(shù)量、民眾收入水平的重要性，而未提及國家需要的改革。
普京2012年重新?lián)慰偨y(tǒng)后，提出了"五月命令"，它成為俄羅斯經(jīng)濟政策的綱領性文件，其基本內(nèi)容是將財政向民眾進行普惠式傾斜，這與國內(nèi)的保守政治相輔相成。但同時，擺脫經(jīng)濟困局所需的改革始終未能實施。2014年后普京另一項舉措是以"精英國有化"政策為代表的對權力精英群體進行管束的一系列措施——而在此次修憲7條中，他提出未來的總統(tǒng)不可擁有外國國籍、不可擁有國外居留權，并且在俄生活不可少于25年。對于其他權力分支的官員群體，他也提出了同樣要求。普京對政策延續(xù)的強調也指向他在2024年后將繼續(xù)保留影響力乃至權力。
應汲取"王車易位"的教訓在這次政治大戲中，引發(fā)外界高度關注的還有梅德韋杰夫率領政府全體辭職這一事實，以及梅德韋杰夫未來將何去何從。
這主要緣于普梅二人在2008年和2012年進行過兩次"王車易位"，留下了"二人轉"的強烈印象。但實際上，自從梅德韋杰夫的貪腐丑聞被著名反對派人物納瓦爾內(nèi)曝光后，其個人形象和支持率已是一落千丈。在普京權力體制內(nèi)部，梅德韋杰夫也一直遭到廣泛反對。他早已不再擁有與普京"唱二人轉"的地位。
此次梅德韋杰夫率領政府總辭職，不過是普京政治布局框架下的一項具體安排。梅德韋杰夫對普京絕對忠誠，不排除普京繼續(xù)把他作為工具使用的可能，當然他也可能被安排一個體面的閑差，進入事實上的退休狀態(tài)。這一次，普京在重要的國家安全委員會內(nèi)設置了副主席一職，很難說這意味著梅德韋杰夫未來會是哪種結局。
相比上述退休安排，"王車易位"的議題更具啟發(fā)意義，因為2008年的安排實際上并不成功。這首先是因為運氣不好，因為普京前腳做了這個安排，后腳就爆發(fā)了全球金融危機，導致俄經(jīng)濟在2009年大幅下滑，政治現(xiàn)實也大為轉變。以至于普京的支持率在2008-2012年持續(xù)下滑，其間爆發(fā)了一系列民眾示威也與此有直接關系。擔任總理的普京無法在新的現(xiàn)實下做出合適的安排，這為其2012年上臺后極端化的政治操作埋下伏筆。
其次，"王車易位"的安排還打破了權力體系的穩(wěn)定結構——最具權威的人不在最高職位上，擔任總統(tǒng)的是一個在體制內(nèi)部缺少權威的"木偶"，這導致了普京權力體制內(nèi)部的一些混亂，并引發(fā)了包括安全局不斷伸張意志的一些事件。這都是普京在進行2024年布局時必須汲取教訓的地方。
而被提名為總理的前稅務局局長米舒斯金，此前更是鮮為人知。從履歷來看，他并非出身于強力部門，是一位技術官僚。所以較大可能也只是作為一位技術官僚來履職。梅德韋杰夫在2008年以前的身份其實也是一個技術官僚，其特殊之處在于，他當時算是體制內(nèi)自由派的領袖人物。但俄羅斯政治大權始終是由強力部門來掌控的，重要人物往往也出自強力部門。在強力部門缺少影響力，無論是否是自由派領袖，都會被認為缺少政治影響力。而任命技術官僚擔任總統(tǒng)的結局往往并不好。所以，米舒斯金較大概率并非普京的接班人。眼下普京只是做了框架性安排，至于接班人是誰、其個人地位如何安排等，將在未來逐步落實。
（作者系俄羅斯時政問題研究者、俄國史在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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