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再好,可能都沒有用。
總覺得韓國是一個特別倒霉催的地方。
因為韓國人總是喜歡走極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前幾個月中國高考季的時候,網(wǎng)絡上都在討論韓國的“地獄式高考”對韓國學生的摧殘。
▲韓國一高中前,后輩為參加高考的前輩行大禮
因為考入頂尖大學,是所有韓國家庭對孩子的期望,也是韓國高中生們自己的夢想。
所以,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就想進那幾所名校,富人家庭就瘋狂砸錢給孩子補習,各種找關系走后門進名校,窮人家庭只能干瞪眼。
似乎為了體現(xiàn)教育公平,韓國政府出了個大招:2025年前,將所有精英高中轉變?yōu)槠胀ǜ咧校瑢崿F(xiàn)高中義務教育。
天下為公了,富人家庭想砸錢也沒地方砸了,窮人孩子也不用干瞪眼了,全體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了,這聽起來似乎是一件好事。
然而,這是在走向另一個極端。
高中實行義務教育,韓國社會存在的教育問題就都解決了嗎?
到時候找工作都可能要靠“補習”了!
1
韓國社會的病不治好,
改革高中并沒什么用
發(fā)源于中國隋朝的科舉制度,在中國周邊許多國家和地區(qū)的歷史上也產(chǎn)生過深遠影響。
但影響最深的,就是古代朝鮮。
與中國不同的是,古代朝鮮幾乎是全民熱衷于科舉考試,而且考得更頻繁,更激烈。
據(jù)《經(jīng)世遺表》記載,朝鮮儒士丁茶山曾寫道:中國以十三省之廣,取士不過三百余人。我邦幅員不及中國二省,卻及第三十三人,進士二百人?;蜻B年不斷,或一年再舉,及第出身者,彌滿國中。
翻譯成白話大意就是說,中國那么大,科舉取士一次不過三百人,朝鮮巴掌大的地方,也要取三百人,而且一年還要考幾次,考得比中國還頻繁,最后滿國上下全是及第出身了。
可見歷史上朝鮮和高麗王朝時期,韓國人對于科舉考試的迷信之深。
歷史記載顯示,從公元958年到1894年,科舉考試在韓國歷史上存在了936年之久。
千年之久的熱衷科舉,為古代韓國貢獻出了特別多的儒士和官僚階層,然而,后來的歷史證明,如此龐大的儒士與官僚群體并未促進古代朝鮮的發(fā)達與進步,這些清流結黨分派,互相之間吵來吵去,當西方殖民者登陸時,朝鮮迅速淪為殖民地。
反觀韓國今日的高等教育,與古代朝鮮時期的科舉迷信,有著某種相似性。
據(jù)韓國統(tǒng)計廳發(fā)布的數(shù)據(jù),預計2020年,25歲到64歲的韓國人中,具有大學本科以上學歷者將達到50%,一半都是大學生。而在25歲到34歲的韓國人中,98%具有大學??苹虮究茖W歷。
年輕人幾乎都是大學生。
而與“全民超高學歷”形成鮮明對比的,每4個韓國青年人中,就有一人失業(yè)。
有200多萬的本科畢業(yè)生在韓國無業(yè)可就,只能“家里蹲”。
▲韓國青年(滿15歲-29歲)失業(yè)率高達9.2%
韓國真的無業(yè)可就嗎?
并不是。
由于出生率全世界最低,韓國是世界上勞動力缺口最大、最緊急的國家,沒有之一。
據(jù)韓國官方研究數(shù)據(jù),從2020年開始,韓國將出現(xiàn)勞動力不足的現(xiàn)象,到2060年,勞動力缺口將達到900萬,占韓國總人口的20%。
現(xiàn)如今,每年在韓國務工的外國籍勞動力就達到90余萬。韓國政府還在以各種辦法吸引外國籍勞動力來韓國,以填充缺口。
讓我們來梳理一下:一方面是韓國有幾百萬的勞動力缺口,沒人干,還要從外國吸引勞動力。
另一方面,是韓國本國年輕人懷揣著本科甚至研究生博士文憑,卻找不到工作,家里蹲。
▲首爾江南區(qū)COEX召開的就業(yè)博覽會上,一位求職者正在查看招聘廣告。
2018年,韓國只招聘4953人的公務員考試中,有20萬韓國年輕人報名,有報道稱每4個韓國年輕人中就有一人在準備公務員考試。
▲韓國人才都去考公務員了,國家“很受傷”
在韓國的就業(yè)市場中,普遍存在著當公務員、進三星等大財團的思維習慣,甚至許多年輕人非公務員不當,非大財團不去。
據(jù)福布斯中文網(wǎng)報道,韓國最大的快遞公司大韓運通公司的“快遞小哥”中,有22.5%年收入超過46萬人民幣,甚至在首爾有的快遞員年收入超過230萬人民幣。
▲CJ大韓通運快遞員展示自己的勞動成果。白云飛攝
這說明其實韓國國內還是有大量的就業(yè)機會,甚至是高薪就業(yè)機會。需要韓國年輕人放下面子和偏見,放下浮夸的幻想,去接觸真實的社會。
最典型的一個故事,就是《第一財經(jīng)日報》曾報道,一名韓國博士畢業(yè)生去應聘掃大街的環(huán)衛(wèi)工人,因為韓國的環(huán)衛(wèi)工人福利很好,享受公費醫(yī)療和養(yǎng)老保險,其實為了生存這本來無可厚非。
可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他卻辛酸地覺得“對不起父母”,因為父母無怨無悔供他讀書多年,絕不是為了讓他去掃大街當環(huán)衛(wèi)工人的。
▲韓國環(huán)衛(wèi)工應聘
似乎他只有當上韓國總統(tǒng)才是“對得起父母”的。
他明明可以高中畢業(yè)就去應聘當環(huán)衛(wèi)工,從本科讀到博士這些年賺的錢說不定都買房了,之所以要一直辛辛苦苦讀到博士,還不是因為父母和自己都懷著“讀完博士進三星或去當公務員”的幻想。
而美國有1500萬人在餐館行業(yè)工作。有50%的美國年輕人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餐館打工。
服務業(yè)是和消費者距離最近的行業(yè),并不低賤,也不丟人。
顯而易見,不是找不到工作,是找不到體面的、光鮮的、高薪的、不累的、輕松的、最好是不上班直接就發(fā)錢的工作。
韓國總統(tǒng)文在寅更是火上澆油,他說:“年輕人大量失業(yè),將是這個國家的災難?!?/p>
這個分析是對的,可是下一句就很不靠譜了。
“韓國政府將在未來5年中新增10萬個公務員招聘機會,解決年輕人的就業(yè)問題?!?/p>
▲韓國總統(tǒng)文在寅
這下好了,本來還在準備找工作的韓國年輕人,都去備考公務員了。
當中國的年輕人都在自主創(chuàng)業(yè)、做快遞員、當外賣小哥風里來、雨里去,為自己的生活腳踏實地地努力的時候,韓國的年輕人都在夢想當公務員混進官僚體制一勞永逸。
我仿佛看到了幾百萬個古代朝鮮儒士復活了。
高不成、低不就,還全都夢想當上公務員,才是韓國年輕人就業(yè)中普遍存在的心理疾病,而正是這些偏見導致了一系列的問題:越是如此,越是全民都往最好的幾所大學擠,高考就越是地獄,越是會有各種精英高中、天價補習、走后門招生。即便取消了精英高中,也無濟于事。
2
韓國人應該反思的不是精英教育,
而是過度教育
韓裔斯坦福大學教授申基旭在新加坡《南華早報》撰文指出,韓國真正的問題,恰恰是“過度教育”。
為了考上名牌大學而狂上補習班,為了獲得公務員、大企業(yè)等白領職業(yè)而參加入職考試,入職后還要參加升職考試,各種“科舉考試”讓韓國年輕人喘不過氣。
▲韓國公務員考試補習班座無虛席
申教授寫道:“由于韓國過度的學習文化,青年們沒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進入真正的社會?!?/p>
愛學習是一件好事,但顯然,過度學習并不是一件好事。
正如前文所言,韓國目前是OECD國家中本科以上高等學歷人口比例最高的國家,但這并沒有讓韓國經(jīng)濟變得更好更活躍,相反讓韓國年輕人疲于奔命,想要出人頭地,就要比平均水平更高。
從這個角度說,韓國的高考地獄其實絲毫不值得同情,都是自己選的。
夢想著鯉魚跳龍門,夢想著超越別人,夢想著做人上人,那條路必然艱辛。
盡管戛納獲獎電影《寄生蟲》因為戳破韓國貧富差距問題而備受關注,但一個事實是,韓國的基尼系數(shù)(反映貧富差距的系數(shù),系數(shù)越高差距越大)在OECD國家中并不算很高,比英國、美國、墨西哥、智利等國都低。
▲《寄生蟲》劇照
但是卻沒看到英國美國或是墨西哥的孩子們出現(xiàn)高考地獄和全民補習。
所以不得不說,受傳統(tǒng)儒家文化影響至深的韓國“過度學習”文化,某種程度上加重了韓國年輕人的生存艱難。
同為發(fā)達國家,和制造業(yè)強國,相比韓國的全民高學歷、全民高失業(yè),德國的本科以上高等學歷人口并不高,最高的慕尼黑也才33%,某些地區(qū)只有19%。但年輕人就業(yè)率卻在OECD國家中排名靠前。
高質量的職業(yè)教育,成了提高就業(yè)的法寶。
類似的例子還發(fā)生在澳洲。澳洲全民的高等學歷人口比例大概只有25%,遠遠落后于韓國。
但在澳洲,許多技術類工作卻收入很高,而且并不要求大學文憑。
比如前不久澳洲許多城市的機場招聘空管員,招聘中明顯寫只要12年級畢業(yè)(高中畢業(yè))即可,會有專門的培訓教他們適應崗位。
這種“不過度要求高學歷、實事求是招人”的招聘方式,非常值得借鑒。
政府應該立法,禁止企業(yè)過度肆意提高招聘門檻,本來是高中生就可以做的工作,非要研究生不可,最后只能逼著全民都去考研,考生遭罪,家庭經(jīng)濟壓力大,水漲船高之后大家都拿著高學歷,就業(yè)形勢也并不會好到哪里去,那是對社會資源和家庭財富的一種極大浪費。
再比如根據(jù)澳洲職業(yè)網(wǎng)站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2017年,澳洲律師的平均年收入是6.9萬澳元,大約30萬人民幣。然而礦工的平均年收入是10萬澳元,大約50萬人民幣。心理醫(yī)生的平均年收入也是6.9萬澳元。
▲澳洲人最新年薪大數(shù)據(jù)
各個職業(yè)收入差距不大,白領甚至還不如藍領技術工人,這使得澳洲大量年輕人沒有千軍萬馬都憋著考清華北大的沖動,高中畢業(yè)學個技術認證,就可以收入不菲,買房安家,過上舒適自由的生活,自然也就不存在高考地獄。至于錢多沒處花,特別有追求的,有家族文脈需要傳承,一定要讀個文學博士后為精神文明建設做貢獻的,純屬于個人意愿。
如此一來,全社會都輕松了。大家都松綁了。
所以,韓國的現(xiàn)象特別值得中國反思,全民高學歷、全民擠高考是否值得,代價幾何。
3
韓國人最需要放下的,
是他們的“儒士思維”
為什么是“儒士思維”?
覺得“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覺得“體力勞動是低賤的”,覺得只有“科舉高中進入官僚體制”才是成功的人生。
韓國人需要放下的執(zhí)念,恰恰是這種受傳統(tǒng)文化影響的思維方式。
韓國總統(tǒng)文在寅宣布取消精英高中,宣布公務員擴招,聽起來似乎是在打造公平社會,然而某種程度上是在加重韓國的就業(yè)矛盾和惡性循環(huán)。
就算沒有了精英高中,還有SKY(首爾大學、高麗大學、延世大學)精英大學,沒有精英大學,還有三星等精英財閥。文在寅不可能把所有的韓國大學都變成首爾大學,也不可能讓所有韓國人都進入首爾大學成為潘基文的同學,也不需要。
▲截圖來源:紀錄片《印中法德的高考》
教育是果,不是因。
明明是一個高中生就能干的活兒,企業(yè)卻擺起架子必須招研究生,全社會又熱衷考試考公務員,最后大家沒辦法,為了工作,就只能去考名校。
教育永遠只是照見社會真實嘴臉的一面鏡子。社會的嘴臉沒變,文化的嘴臉沒變,整天沒完沒了改革教育擦鏡子,有意思嗎?
世界華人周刊專欄作者:古爾齊亞
責任編輯:華妹